东西问丨五十岚彰：返还掠夺文物是清算战争责任的重要一环

中新社东京1月30日电题：返还掠夺文物是清算战争责任的重要一环

——专访日本考古学者、日本“中国文物返还运动推进会”联合代表五十岚彰

中新社记者朱晨曦

日本民间团体“中国文物返还运动推进会”致力于推动日本政府归还在甲午战争、日俄战争、日本侵华战争期间掠夺至日本的中国文物。

日本考古学者、日本“中国文物返还运动推进会”联合代表五十岚彰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时表示，文物应当回归其发源地，返还战争期间掠夺的文物是清算日本战争责任的重要一环，也是与被侵略国家实现“历史和解”的重要一步。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日本“中国文物返还运动推进会”成立的初衷是什么？

五十岚彰：“中国文物返还运动推进会”是以“将从中国掠夺至日本的文物返还至原属地”为己任的民间团体，创立宗旨是希望推动日本返还中国文物，实现日中“历史和解”，进而推动两国关系发展。本会于2021年3月开始筹备，2022年4月正式开展活动。

日本从中国掠夺的文物数量巨大，当前本会发起的归还运动，重点放在日本在甲午战争期间从辽宁省海城三学寺掠夺的三尊中国石狮，以及1908年从旅顺掠夺至日本的唐鸿胪井刻石等中国文物。

中新社记者：“中国文物返还运动推进会”为何聚焦海城三学寺石狮和中华唐鸿胪井刻石？

五十岚彰：甲午战争期间日本从中国辽宁省海城三学寺掠夺的三尊石狮，两尊现存于东京靖国神社外苑，一尊保存在栃木县“山县有朋纪念馆”。

1911年，靖国神社编辑发行的《靖国神社志》中，明确记载石狮为甲午战争的“战利品”，原文为：“石狮一对，系明治二十七、八年战役之战利品。”此外，宫内公文书馆所藏《明治二十七八年战役战利品明细录陆军之部》里也记录着“一白石石狮一对/山县陆军大将献上”。山县有朋为了向天皇献上甲午战争的战利品，特意令人将石狮从三学寺运到日本，经“天览”后，一对被“下赐”给靖国神社，另一尊被“下赐”给山县本人。当时上海发行的《点石斋画报》也刊登了日军从“海城圣人庙”用骡马车辆搬运石狮的新闻。

唐鸿胪井刻石记录了唐玄宗册封粟末靺鞨首领大祚荣为“渤海郡王”的事迹，对于研究唐代渤海国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历史资料。日俄战争后，日军占领旅顺，并于1908年将唐鸿胪井刻石掠夺至日本。唐鸿胪井刻石目前被非公开地放置在日本皇居建安府的前庭。日本皇宫里有“御府”，用来收纳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等数次对外战争中劫掠来的战利品。作为“御府”之一的建安府，曾保存着日俄战争时期掠夺的战利品。

在侵略战争中或殖民期间以不当手段夺取之“物”，理应归还至其原本所在之“地”。然而，正如1945年8月日本为掩盖战争责任而焚毁大量公文一样，1946年靖国神社游就馆与皇居御府的藏品也被运出并销毁，因为日本认为这些掠夺来的“战利品”，是揭露其自身战争责任的“难堪之物”。由于体积过大等限制，一些石制品未能被销毁而得以幸存。

承认殖民政策与侵略战争的错误，正视历史，是世界潮流。就如2011年韩国要求日本返还《朝鲜王室仪轨》并得以实现一样，将掠夺文物返还至原属地是理所应当的。

中新社记者：日本“中国文物返还运动推进会”在推动中国文物返还方面做了哪些工作？

五十岚彰：2022年起，本会开始给靖国神社发送要求返还中国文物的请求书。2023年5月18日，实现了和靖国神社方面的第一次面谈。我们与靖国神社总务部长、总务课长进行了会谈，并于7月26日提交要求返还中国文物的第二份请求书。同年8月9日，我们收到回复说“靖国神社暂无需要传达的进展”。尽管如此，我们仍于同年10月4日提交第三份返还请求书。10月18日，我们收到了对第三次请求的答复，靖国神社方面以“已表明过见解”为由，拒绝再次进行面谈。我们又于同年11月30日提交了第四份返还请求书，并于12月13日收到答复，但内容仅是对第三次请求答复的重复。2025年5月21日，我们向靖国神社提交第五份返还请求书，但对方再次拒绝了面谈。即便我们出示新资料，对方也拒绝对此发表看法。今后，我们将继续以坚定态度要求交涉。

本会于2022年7月7日向“山县有朋纪念馆”递交了申请书，但因未收到回复，又于同年11月4日再次寄送申请书，仍未得到任何回应。目前正在探讨包括如何采取有效交涉方法在内的相关事宜。

关于唐鸿胪井刻石，去年10月31日，我们在东京举办了“隐藏于日本皇居的中国国宝——日中联合研讨会”。希望能促使日本社会对自身历史认知进行根本性反省，并引起日本政府对于返还该文物的重视。今后我们也将通过国会议员继续与日本宫内厅展开交涉。

中新社记者：为何说归还从中国掠夺的文物是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和殖民历史的一种清算？

五十岚彰：对于从异国入境的文物，不能单从文物外表进行评价，更重要的是要了解文物被带入现在所在场所的来龙去脉。

被掠夺的文物身上有着看不见的“伤痕”。这些“伤痕”是殖民帝国在殖民过程中造成的。掠夺文物这种行径，实际上是殖民帝国自身欲望、野蛮性的投射。所有的文物都有其赖以产生的场所。那些在战时的掠夺文物，如果不回归其原属地，其“伤痕”就不可能消失。

从神社、美术馆庭院放置的石刻，到博物馆里陈列的艺术品，我们需要形成一个综合的、深度的文物评价体系，以鉴别仅从外观上难以察觉的“伤痕”。我认为，通过持有不正当入境的“瑕疵文物”而获取的利益是不正当利益。

我提出“瑕疵文物”这一概念，这是根据文物本身的特性而命名的。在日本房地产交易市场中，“瑕疵不动产”指的是存在某种问题的、有隐情的不动产。“瑕疵文物”指的是以非法或不正当手段获取的文物，如盗掘品、盗窃品、战利品等。返还盗窃以及掠夺的文物，是理所应当的人间道义。

对于归还掠夺文物，世界趋势是：承认犯下的错误，纠正错误之果。文物返还运动方兴未艾——2025年，荷兰向尼日利亚归还了119件贝宁青铜器。2022年，德国政府向尼日利亚归还20件贝宁王国时期铜制文物。2021年，法国向贝宁归还26件属于阿波美王朝的文物……

世界上出现归还掠夺文物的风潮，日本战后却基本不提战争期间的文物掠夺和文物破坏问题。日本社会有必要正视这段历史，与受害国家一起梳理历史事实，认真思考被掠夺文物归还问题。(完)

受访者简介：

五十岚彰，1961年出生于日本东京，毕业于庆应义塾大学。研究领域为考古学方法论等。现任东京都埋藏文化财产中心调查研究部调查研究主任、庆应义塾大学非常勤讲师、中国文物返还运动推进会联合代表。著作有《思考文物返还问题》等。